klimegnaro

嘎嘣嘎嘣吃键盘

【叶蓝】未见青山老

溪山市古时候叫溪山城,取自它城后依山城前傍水,这名字起的不甚用心,这么些年却没人想着去改,不知不觉竟然沿用到现在。

城前的河上建了大桥,装了整夜通明的霓虹灯,车来车往间溪山市便慢慢发展起来,林立的高楼大厦和战争里保留下来的古时宅院并存,穿过车水马龙与灯红酒绿总能无意间撞进条古朴的旧巷,也别有一番风味。

都说溪山市后的山没什么特别的,本地市民都不常去,自然也没什么游客。那山远看挺大,实际上顺着大路没几步就能走到头,钻进大路尽头的林子里没头没脑转几圈,见到的都是重复的风景,看多了也就烦了。

这山没什么意思,常人都这么想。

有常人,自然也有那不是常人的。

这在些人眼里,这山就远不止这么简单了,让人反反复复兜圈子,走不到山林深处的是修士们常用的禁制,为的是隐藏建在这山里上千年的蓝溪阁。过路的修士有的不声不响绕开路去,有的恭恭敬敬点了蓝溪阁主炼的符篆才通行,毕竟是喻文州亲自下的禁制,没得偏偏要去触这个霉头。

偏偏要去触这个霉头的,斗神叶秋算是一个。

 

不过那是多年前的事了,那段故事有着无数个版本,流传最广的说的是蓝溪阁的弟子蓝桥不知怎的招惹上这尊大神,惹得叶秋隔个几天就硬闯一次蓝溪阁,喻文州的禁制防的是无意闯进山林中的凡人,自然挡不住道行深厚的叶秋。几次下来闹得蓝溪阁的大弟子黄少天一见叶秋就气得吱吱叫,那时候黄少天年纪尚轻,剑圣的名头也还没叫出来,次次被这位大前辈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又次次好了伤疤忘了疼一样见了叶秋就提剑冲上去。

后来不知这斗神用了什么法子,真叫他从蓝溪阁挖来了蓝桥这墙角,有野史记载这两人结为了道侣,但却鲜有人能给个准确的说法。

叶秋虽随性却远称不上张扬,可毕竟小人难防,多年来也无意间树了不少敌。这之后的故事野史记载得更为模糊,说斗神叶秋与其道侣一同遭奸人陷害,其道侣蓝河为救斗神被打碎了元神,而后斗神花数年灭尽奸人,从此隐居在一线山脉附近。

那之后不久,一场突如其来的九重雷劫映得一线山脉附近连续数日的黑夜亮如白昼,每一道劈下来都几乎要撕裂天幕,连大地也跟着震颤。

七天之后,雷劫戛然而止,聚集了数日的浓云迅速散去,斗神叶秋渡劫失败,元神散尽的消息悄然传了出去。

 

这都是些旧事了,这些年来外头的世界变化太大,修士们藏得比以往更隐蔽,就连蓝溪阁这样的大门派,弟子的数量也没法跟过去比。阁主喻文州的座下,更是除了跟随他多年的大弟子黄少天,就只有蓝河这一个弟子了。

蓝河是溪山城中蓝家的独子,出生时外头电闪雷鸣,蓝夫人为生这个孩子吃了不小的苦头,也因为这个,这孩子自幼就是个被关在房里见不得风寒的药罐子。六岁那年蓝河被测出稀有的单水灵根,蓝家自古就是蓝溪阁分支的世家,按规矩该把这孩子送去蓝溪阁做弟子,那时正是战争年代,国内被侵略者掐着咽喉却还内斗得厉害,纵然是蓝家这样的百年世家也在动荡的时局里飘摇起来,蓝夫人再舍不得这来得不易的独子,也只能把他送上山去避过这乱世。

蓝河被喻文州养出了温和谦逊的性子,又被黄少天带出了点活泼,虽然因为身体不好修行起来比旁人慢了不少,还是顺顺利利渡过了这些年。

 

这时候蓝河正捧了厨房的胖阿姨给的海棠糕往后山去,刚烤好的点心还热乎乎的,金黄绵软兜在帕子里,甜香飘出老远。在林子里等了没一会儿,雪白的小狐狸就甩着三条尾巴窜出来,蓝河把点心放在手心里,蹲下来一块块喂给小狐狸吃,小狐狸咯吱咯吱嚼着糕点上的饴糖,胡须上沾了些碎糖块,蓝河帮它擦掉,小狐狸就用尾巴去蹭蓝河的手腕,还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舔舔他手指上的点心屑。

“再长出条尾巴它就能化形了。”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懒洋洋的:“这么大了还跟你撒娇,害不害臊。”

小狐狸全身毛发刷的竖起来,转身窜进草丛逃得不见踪影,蓝河听见这声音却笑起来,细细掸去衣角上的点心渣,起身去看身后带了把伞的男人。

“你又把绝色吓跑了。”

“小东西对我意见不小嘛。”叶修说,语气里一点吓坏了小动物的愧疚都没有。

“你又硬闯师尊的禁制。”蓝河虽然早就习惯了叶修对禁制的忽视以及蔑视,还是出于师门尊严礼貌性地指责了一下他。

“文州那禁制下的。”叶修意味不明地笑起来,摇摇头:“就差在上面写一句叶修快来闯我吧。”

蓝河觉得叶修这句不明不白的玩笑话挺有趣,又觉得这时候笑出来实在是太让师尊丢面子,只好把笑意吟在嘴角继续装义正严辞:“师尊是怕禁制太凶伤着无辜的人。”

见叶修点头说着对对对实在是敷衍得不能再敷衍,蓝河转而问起正事:“你来找师尊和师兄?”

“主要目的是来找你的。”

叶修这才从身后拿出沉甸甸的雕花木盒,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各色点心,都是山下春风楼的招牌,春风楼是旧时溪山城的老字号,后来改成什么吉祥如意爱国利民之类的点心铺,这几年才把名字改回来,新上任的老板不仅把旧点心方子翻出来,连食盒和店铺的装修都按着过去的样子来。

白糖糕捏成圆滚滚的兔子形状,眼睛的位置嵌两颗红曲米,初春时节的藤花桃花做成新鲜的花糕,玉兰饼炸得金黄焦脆,蓝河刚捏起块做成花朵形状的枣泥酥,小狐狸就从一旁的沙棘丛里探出脑袋,却又顾忌着叶修不敢出来。

“都认识几十年了,绝色还这么怕你。”

“可以理解它,毕竟我这么英明神武。”

蓝河不屑,挑出块绿豆糕给叶修吃。

叶修看他低头认认真真挑点心的样子,眼中一时有些少见的欲言又止,又很快将情绪在蓝河抬起头看向他时悉数隐了回去,只伸手接过糕点:“文州和少天呢?”

“我带你去。”蓝河又捏一块点心朝绝色招招手,小狐狸小心翼翼挪过来,衔起点心一溜烟跑的没影。

 

叶修和黄少天是一路过着招从屋里出来的。

黄少天也是稀有的单灵根,五行属木,木主生,阴消阳长生生不息,连同他的剑招也同万木生发一样绵绵不绝,生机中带着杀气,剑剑直指要害,叶修却在那咄咄逼人的剑意逼迫下只抽伞格挡。

黄少天对叶修消极应战的态度不太满意:“老叶你知不知道认真对待每一次切磋是对对手最大的尊重?懂不懂什么是竞技精神?哎呀算了估计你也不知道,说真的你看没看过电视啊你对现代科技的理解是不是还停留在手摇电话哪里啊?”

黄少天嘴上说个不停,却一点没影响到他出招,灵力灌进了整个剑身,下一秒剑气凌厉地划破空气。

“悠着点啊,我还有正事呢。”叶修懒懒说着,握住伞柄预备生生接下这一招。

不知是这句话起了作用还是黄少天本意如此,冰雨闪光的剑刃停在半空,那一剑最终没有落下来。

“没劲透了你。”在修士界算得上是名扬天下的剑圣这时却跟小孩子一样满脸的不乐意:“等你下次稍微有点斗志了再跟你打吧,只知道挡挡挡的有什么意思。”

“跟你打哪儿需要斗志啊。”叶修收了伞转向一边观战的喻文州:“哎文州,我能带小蓝下山玩儿么?”

“你说的正事就是带蓝河下山玩?”喻文州还没说话,黄少天先急了:“老叶你这样不厚道啊,再说你同一个招数用两遍还都往同一个人身上……”

“少天。”喻文州及时打断了黄少天后面的话,微笑得体又温和:“我自然没有意见,前辈问问蓝河吧。”

问问蓝河?

蓝河能有什么意见。

他从有记忆以来就少有机会能出门,进了蓝溪阁之后更是连山门都难出了,蓝河上一次下山的时候还是黄少天出门办事随手带上的他,那时候电视还是黑白的呢。

能下山?好得不能再好了。

 

“什么感想?”叶修问。

问这话时两个人正站在溪山市最繁华的街段,入夜许久了依旧灯火通明,不久后会有一场烟火表演,广场上人群渐渐开始聚集起来,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的奶油味,街边玻璃车里整整齐齐摆着一排红灿灿的冰糖葫芦,夹着糯米山药核桃仁。

“和……和网上看到的差不多?”

“你们蓝溪阁还通网?”叶修有点失望:“失策了,还以为你会问我路上跑的铁盒子都是什么呢。”

“我出生的时候就有汽车了。”

“麻烦你客套一下。”

“我好惊讶啊。”蓝河面无表情棒读完,埋头扯开冰糖葫芦上包裹的糯米纸。

“小蓝啊。”叶修失笑:“你不是文州亲自带大的吗?怎么一点儿都没学到他那套呢。”

“谁知道呢。”蓝河说:“可能我上辈子就是这样,改不过来了。”

这时有穿着校服的女孩子结伴经过,被这仿佛独立于世外的两人吸引了视线,叽叽喳喳笑闹着离开,还不忘回头多看几眼。

“还真是。”叶修沉默半晌,低声说。

蓝河正被播放着广告的巨幅荧幕吸引了注意,那三个字钻进空气便迅速消失在夜间的风里,几乎轻不可闻。

“你说什么?”

叶修没回答,也咬了颗糖葫芦,不知是嫌山楂太酸还是夹心的豆沙太甜,皱皱眉把自己的也递给蓝河:“这地方多少年来一直是最繁华的地段,一到晚上就人挤人,不管哪朝哪代的年轻人都是一样闲。”

“你很多年前就来过这里?”

“太多年前,早就记不清楚了。”叶修停顿一下:“是被一个小剑客追来的,正巧这里有场庙会,我就钻进人群里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还是被抓到了,那小剑客还挺凶,为了一点儿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就不依不饶追了我整晚。”

“小剑客,是师兄吗?”

“不,不是他。不过,也是你们蓝溪阁的人。”

“为什么蓝溪阁的人要追你?”

“因为我偷了你师尊刚炼好的符篆。”叶修没有笑出来,尾音却带着些上扬的笑意:“一大摞。”

“该。”蓝河说,低头咯吱咯吱嚼起裹在山楂外的冰糖。

 

人群聚起来快,散得也快,待到深夜时分四周除了偶尔经过的车辆和三三两两结伴回家的醉鬼就再无其他人了,叶修等蓝河咽下最后一颗山楂,神神秘秘说来吧,带你去个地方。蓝河便老老实实念个御风诀跟着叶修穿过不知多少条街道,拐进弯弯绕绕的小巷子。

巷子黑暗狭窄,和外面光鲜亮丽的现代城市街道格格不入,裸露在外的电线牵着白炽灯泡勉强在堆积的杂物里照出一条路。走到巷子尽头有扇厚重的木门,门前两盏灯笼隐隐发着微弱的光。

“你们来啦!”门忽地从里面打开,少女的笑容明艳又灿烂。

“这是沐橙。”叶修介绍说。

门内是个小院,苏沐橙侧身让他们进去,笑吟吟地看蓝河,还给他端了碗刚煮好的汤圆。汤圆白生生圆滚滚挤在蓝花瓷碗里,豆沙馅磨得细细软软,掺进了晒干的桂花。

等你好久了,苏沐橙说。

蓝河正捧着碗不知所措,叶修在一旁招手唤他:“先别吃了,来这边,给你看个东西。”

蓝河便放了碗跟叶修一起蹲到院里的杏树下,叶修一抔一抔挖了树下的土,动作细致又虔诚,蓝河甚至以为树下埋着的是什么稀世的法器。

最后挖出的却是个酒坛子,叶修细细拂净坛子上的土,揭开盖子,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酒香冲出来占据了整个院子。

“陈年的杏花酿。”叶修说。

蓝河闻着那酒香,觉得心里有个地方本该是有什么感觉要涌出来,可那地方如今却空落落的,空得他指尖都冰凉了。

蓝河酒量不好,几杯下去眼睛就泛起了红,叶修跟他说话也听不大明白了,只睁着一双泛着水汽的眼睛盯着映进杯里的半轮月色。

叶修看着他,有一瞬间竟觉得面前坐着的正是当年亲手埋下这坛酒的人,好像数百年前那人在他面前瞬间化作齑粉的事,自己强留了他一缕残魂,把那缕残魂托生在蓝家未出生就夭折的幼子身上的事,那过于霸道的逆天改命为自己招致雷劫,去了大半修为的事,都是一场荒唐的大梦罢了。

 

蓝河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还伴着杏花酿的酒香做了场梦。梦里他追着什么人闯进一场灯市,明霞一般的各色花灯挂了满街,四周是五色的朱扉绣栋,姑娘们的脂粉香味混杂在一起,耳边尽是琴瑟鼓乐和鸟兽杂耍的声音,他却始终盯着不远处自己追着的那人模糊的身影。

那个人仿佛越走越远,却又时而离自己很近,他听见那人对自己说话,却看不清他的面孔。

“追这么紧,是不是怕回去了你师尊罚你啊?”

“别动手啊,你说你动手也打不过我,何必白费力气呢。”

“行了行了,还你吧。”

丢过来的是一张符篆,符文上暗金流动,一看就是出自蓝溪阁主的手笔,这样珍贵的符篆却被那人随随便便折成了小兔子模样。

恍惚间他又看到自己刚到蓝溪阁那年,在后山遇到只受了伤的小狐狸,那便是绝色了,那时绝色还只有一只尾巴,瞪着双水汪汪的眼睛朝他讨点心吃。

叶修就是那时候出现的,不声不响走到他身边,说这狐狸可是个小妖怪,你不怕吗?

那之后,叶修就时常出现在蓝溪阁了,每次都带些点心给他,却只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蓝河从没觉得奇怪,好像这人本就该在他身边一样。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屋里的床上了,外面夜色正浓,蓝河起身往窗外看,正看到站在院中的叶修和苏沐橙。

“如果他永远都记不起来呢?”

他听到苏沐橙这么问。

叶修沉默了许久。

“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蓝河透过窗子看向叶修的时候,叶修正巧也回望过来,两人的视线交汇在一起,蓝河便在他眼里看到了山河,看到了星海,看到了万千流云,看到了喧嚣与沉静,还看到更多更深他暂且无法完全理解的感情。

没关系的,蓝河想,至少现在,他看着这双眼睛就觉得安心了。

 

fin.

评论(8)

热度(284)